CP:吉姆.沃森&弗朗西斯.克里克
分级:G
时间:1951年9月,发现DNA结构之前
一.
沃森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尽量假装自己是一簇不起眼的灌木,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
经过几天的练习,到目前为止他看起来做的不错,大部分人只是善意地瞧他一眼,脸上露出“啊,美国人。”的表情,面带难以言说的微笑走过,比起上周这已经是相当好了,这是让一个刚到英国的美国人不被各种带着讽刺气息,却被称为“英式幽默”的句子戳死的唯一办法。
“是的,莫里斯,对,就是这样!”紧接着是一阵让整栋楼都无法忽略的笑声,听上去像有人用锤子猛击水泥地板才能发出的声音,人类的声带真是不可思议。笑声持续了整整10秒钟,然后引起一阵链式反应,包括培养皿打碎等一系列声音也同样响亮的回荡在实验室里。
这时候最适宜的应对反应是盯着笔记本,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在头脑里反复播放三声夜鹰单调的叫声,它们从来就只有一个调子,类似于什么可悲的贝斯手。
糖和磷酸骨架应该在分子的外部,碱基对则会……
“早上好!美国来的吉姆。”
他花了半秒钟时间琢磨了一下,用落满灰尘的良好科学素养得出了最好对称回答的结论。
“早上好,英国来的弗朗西斯。”
克里克拍了拍桌子,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语气不对”,以便让嘴巴能说一些他认为更重要的事,但沃森打算忽略它,这项技能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已经练得非常纯熟了,应该有什么人为此给他发个奖。
“很多好消息,罗莎琳德说结构可能是三链的,这个结论跟我们的推测相符合,莫里斯他也赞同这一点,那么磷酸基团组必须是反向的,而且电荷……”
根据宇宙间不可言说的法则之一,当你的某个朋友抱着极大的热情说一些极其荒诞又古怪离奇的事时,不要打断他,保持一种看似全神贯注的表情听他说,在合适的地方配上点头和赞许的语气词,之后任由大脑渐渐开始转向去思考午饭搭配的问题。
“……DNA的高密度有助于证实这一点,最好的还是有一张X射线衍射图——等等,你穿短裤?”
“穿短裤有什么不对?”戒备的语气。
“这里是剑桥,吉姆,剑桥,每一处都必须像在王宫里一样。”
“我想她不太会介意的。”受到了伤害的棕腹杜鹃语气。
“灰色长裤就很不错——你对三链模型怎么看?”与克里克谈话的第一要点就是,虽然话题很有跳跃性,但是不意味着上一个话题不会躲在暗处等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刻迅速的突袭。
如果有个什么转移话题的按钮,现在就是使用的时候了,有人能帮忙摁一下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吗,谢谢。
“实际上,午饭你想吃点什么?”
二、
别对英式饭菜和天气发表任何评论,英国人在这两项上自尊心简直高的可怕。当有人试图搭讪“今天可真热”时只需要点头附和“是啊,真热”,如果有交谈下去的打算还有一个小时之前的天气、昨天的天气、前天的天气、上个月的天气、去年的天气等多种异常丰富的话题可供选择。但是,千万不要回答“这算什么,在这种天气在我们意大利……”,否则你会很有可能得到一盘看起来不太对劲的牛尾浓汤,虽然这菜本来就不怎么对劲了。
当然,更糟的是“这算什么,这种天气在我们加利福尼亚……”。
所以他只是要了盘炒鸡蛋,让自己看上去已经吃的很饱了而且还在百无聊赖的试图剥开一个橘子,并又使用了一次“全神贯注听克里克演讲”的把戏。
“鲍林的α螺旋结构在立体化学上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特别是肽键具有的严格二维构象……”
这橘子挺烦人的,非常,非常不好弄开,如果它能开口说话就肯定是那种同克里克一样喋喋不休的橘子,但鉴于这是整家餐馆唯一吃了不会得胃溃疡的东西,而且它也暂时还没进化到开口说话,也只能原谅它了。
“……化学合成的多肽及多苯甲基谷氨酸盐也采取α螺旋构象,蛋白质就完全不同了,它们多肽链上的氨基酸序列……”
他是怎么做到从不停止抛射词语又能把食物往嘴里塞的?还有这个橘子,也许拿把刀跟它好好的交流一下会比较有效果,说不定它自己就把自己剥开了呢。
“……有序的螺旋状和带状片段组成,和不规则的氨基酸预制块合在一起,这是一个不太稳定的模型,从化学层面上来说——如果你一定要谋杀的那个橘子,除非它跟你有根深蒂固的家族仇恨,要不就给它一个干脆利落的行刑,要不就滚过来给我。”
沃森尽量轻巧的把橘子滚到桌子对面,以弥补折磨了它整整20分钟的愧疚心理,毕竟这是一个有哲学意义的好橘子。
克里克拿起刀在可怜的橘子上划了几下,然后发动了没有人能看得清的复杂手法,5秒钟之后一个完整的、已经剥好的橘子就出现在他的盘子里了。
“很好。”他把终于得到了解脱的橘子掰开一小部分,扔进嘴里,“你又多了一个嘲笑我的理由。”
“如果以后我非要写一本DNA的书,你得允许我这样开头‘吉姆总是笨手笨脚,只要看他剥橘子就知道了’。”
“谢谢。”
“至少这个开头看上去轻松又愉悦。”
服务生过来放下了账单,微笑的着看着他的短裤:“美国人,先生?”
沃森坚决不去看克里克的脸,就是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脸,是的,看上去很讨厌,而且这还能(自欺欺人的)有效阻止“克里克嘲笑吉姆.沃森的一百条理由”上添加新素材。
三、
饭后散步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有积极象征意义的。
更正:饭后散步在沙特阿拉伯以外的无论哪个国家都是有积极意义的。
不过在这里通常叫做“午饭后沿着林间小道散步回实验室一边听克里克发表长篇大论一边高效的心不在焉”,唔,是有些太长了,为了避免引起包括语言障碍在内的某些不愉快的冲突,我们通常还是简写成“饭后散步”。
那么,饭后散步。
到了能屏蔽大部分克里克声音的境界时,听各种各样的叫声来识别鸟类就变成了一件愉快的事情,当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具有中产阶级风范的大笑时,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忽视,包括失去听觉的人(他们能从你的表情上来判断,你正在发出毫无风度可言的可怕大笑)。
很完美的秋季天气,不是很热,适合北美洲人类生存,并能减少许多用天气作为开头的话题,鸟类和人类都喜欢在这个温度下出来活动,觅食、筑巢。
运气不错,能听到一些固定重复的曲段,很容易辨别出是来自林百灵,之后是大山雀响亮但是基调不变的衔接段,还有一些知更鸟的合奏……以及云雀,总是云雀,但是不是。
“克里克。”沃森把声音降低到微不可闻的地步,既能不惊动鸟类,也能很好的的反衬出他的同事声音的洪亮,同时不着痕迹的提醒“克里克。”
“……把磷酸基团组的氢原子作为氢键,三条糖磷酸主链相互缠绕,好像有点荒谬,那就不提了……”
“克里克。”他把声音又提高了一点,终于成功的引起了注意,并忽略了对方不太满意的眼神,“别动,安静5分钟。”
克里克张开嘴巴,貌似是打算对此发表漫长的评论,但没有能够说出口,因为他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嘘——5分钟就够了,今天的咖啡杯我来洗。”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交易,,鉴于咖啡杯真的已经堆满了水槽,就理所当然的成交了。
沃森放下手,改为按着克里克的肩膀,强迫性的让他蹲下来,转身面对树林——一只长得很像麻雀的鸟在树上欢快的叫着,全然不顾身后有大批政治见解不同的同类,来看像是在用音调和节奏强烈的批评工党。
他们就这样盯着那只鸟静静的看了3分钟,直到它以一个昂扬的音节结束了整场情绪激动的演说,礼貌的朝观众点点头之后它拍了拍翅膀迅速飞走了,并没有要求投票或者捐款。
“好的,我想我还有2分钟时间,刚才那只是北欧云雀,唯一用处是不让人记住的学名是云雀北欧亚种。”他们接着往前走,四周的树林渐渐安静了起来,似乎所有动物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现在轮到了在疯狂的相互殴打、撕咬开始之前,静悄悄撤走的时间。
“很少见,它是少数能一边飞行一边——噢。”
那只很少见的云雀北欧亚种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飞了出来,落在前面大概20米的地上,用好奇的神情侧着头看他们,从某种角度来说像是在谨慎的评估两个未知人类的政治派别。
“说真的,其实我不太关心政治。”最后沃森这么说,于是那只云雀北欧亚种不再对他们感兴趣,高声道歉之后真的飞走了,飞的很远。
“它很漂亮,背部是浅黄的,外尾羽白色,尾部棕色。”
“你喜欢鸟?”克里克发觉自己相对漫长的禁言时间到了尽头,不过他只简简单单的问了一句。
“小时候开始。”他只允许自己花掉4秒钟时间来沉浸在对常见花园鸟类清脆叫声的怀念里。
极其罕见的,一路下来克里克都没有再说什么,连那种可怕的笑声也没有了,沃森只好小声的模仿起了角百灵高飞行时高而忧郁的叫声,听起来像有什么人在悄悄的唱意大利小调。
四、
实验室总是有很多乱七八糟无法归类的东西,显微镜、写满了古英语的纸、分子模型的一部分、缺了一个口的烧杯、搅拌棒、咖啡罐子,诸如此类,乱糟糟的堆放在试验桌和工作台上,凌乱、琐碎,但每样都富有用处。
用处一般上来说分两种,一种是正常用途。另一种是奇妙用途。这很容易区分,对于任何碳基生物来说都是如此。
举个简单的例子,用蒸发皿干燥试验样品的水分和用蒸发皿来喝咖啡,明显的,前一个是奇妙用途,后一个是正常用途。
抱歉,可能造成了一点普通民众对自己基本构成元素的误区,没有必要恐慌,上面的标准是对科学家来说的,是的,他们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科学家属,生物学家种。
“你百分之百确定这个洗过了,且达到了实验用标准?”沃森确信自己除掉微小的面部表情之外至少看起来还镇定自若,语气也只是随便问问的调子而已,没有显露出任何一点的内心情绪,他跟那杯用蒸发皿装着的咖啡互相瞪视,且非常努力的试图遗忘前几天他们拿这个都做了些什么实验,他完全不想知道,完全不想。
“作为一名科学家,没有什么是百分百确定的,统计学和不确定性方程教给我们的良好态度……”
“我得提醒你我对我物理学一窍不通——数字,只要数字就好了。”
“整整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好的,谢谢,十分感谢,我现在不怎么想喝咖啡了。”
“如果是蒸发皿,我们就有百分之百的理由让研究生去洗了。”
“噢。”
沃森端起那个打开了崭新生活道路的蒸发皿,小心的放在手上转了一圈同时不让它洒出来,确定在边缘没有残留任何实验样品和化学药剂之后,尽量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
普通咖啡的味道,没有任何其他怪味,好消息是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杯普通的平平常常的咖啡而已,坏消息是很有可能里面的额外作料是无色无味的。
克里克没有翻白眼,这很好,比上个星期有进步,“这不是一场谋杀,下毒是一种太过低级的手法,放心,只是个蒸发皿而已,你得习惯。”
“狂野的实验室生活。”
克里克还是没有能忍住,毕竟翻白眼的次数是没有限制的。
五、
作为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否承认,在内心深处一块小小的角落里都想过自己某天会站在瑞典皇宫里,发表一番简短但富有教育意义的演讲,拿走奖金。
是的,你知道的,“那个奖”。
同样的,科学家也一样,只是更希望自己得到物理/化学/医学奖而已。
晚上10点,他们正坐在实验室里,狂热的看着被搭到一半的三链模型,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与同样倍感焦虑的模型一起等待太阳的升起。
没什么,只是克里克意外翻到一篇有着详实可信的实验数据,能证明腺嘌呤的数目大体等于胸腺嘧啶的数目,第二嘌呤即鸟嘌呤的数目,第二嘧啶和胞嘧啶的数目同样相等的论文而已。
然后他们严肃的考虑了三链模型。
翻译成通用语言就是他们(也许)找到DNA的正确模型了,翻译成适用于政客和无学历者的语言就是“深感荣幸,因为诺贝尔奖近在咫尺”。
咫尺,大概差5英寸左右。
两个人同时忘记了同个共价键的键角,时间碰上书店、图书馆不营业的几率有多大?
概率很小并不代表没有,坐在实验室里让热情燃烧等待图书馆开门看起来很蠢,但的确可行。
当然可行,因为他们正在这么做,不准笑,这是正常科学家生活的一部分。
沃森强迫自己不再回忆键角到底是多少,记忆是反向的,也许想点别的会更好,那么如果拿了“那个奖”……
第一,买套房子,最保险的选择,要带个小花园(键角到底是多少?)。其次,写本书,自己是怎么样发现DNA结构的,得真实可信,还有文学色彩(去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克里克,我们最后如果拿了奖……”,话题的跳跃性完全不用在意,这有助于锻炼脑力,如果有什么新发现,谁都最后会拐到那个方向上去的。
“致辞由你来,简短一些,没有人喜欢冗长的讲话,平常我说得够多了。”
“你竟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他震惊的说。
“在你的印象中我一直都很烦人,那就没必要澄清这一点了,这能提高你对喋喋不休的容忍度。”
“不讨论这个,我有一个非常棒的致辞结尾,所以你必须得听着‘我们必须以人道精神继续工作;有了这种精神,我们才有发展的运气。若此,我们才能确保我们的科学不断发展,我们的文明不断进步。为此殊荣,非常感谢诸位。’”
“非常好,到时候记得写上去就行了,现在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抱歉。”
突然的,克里克无法抑制的大笑起来,鉴于这已经是深夜,所以笑声的各个方面响度和可怕程度都缩水成了精简版,但还是足够可观。
难得的,他也笑了起来,为DNA模型,为蒸发皿咖啡杯,为云雀北欧亚种,为美利坚,为克里克。
科学是一场看似荒诞的盛筵,就像美国人在剑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