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全世界人民都有一种“一周只下七天雨的小岛国家人民不喜欢运动”的观念深深根植于脑海之中,很奇怪,不知道这种偏见是什么时候植入的,真是一个成功的盗梦团队。
实际上这个观念有一些微扰项,需要被重正化——不,不需要繁琐又枯燥的计算和测量,那些交给研究生和实验物理学家就好了——只要抬头看一眼伦敦街头,那些像雨季中(“英国竟然还有雨季和旱……”“闭嘴。”)和墙纸上的房产经纪人握手成交了一套永久不动产的霉斑一样顽固的健身房就知道这个观点是片面的了。
应该是“99.9%的英国人不喜欢运动”,抱歉,数据太少,没法更精确了。
乔伊特.伯德没什么好理由会是例外。
“你想好6月1日那天该怎么过了吗?”塞斯轻快的把一杯咖啡推到乔伊特面前,只撒了四分之一,真是可喜可贺,而这杯咖啡可以指着星巴克发誓它这辈子还没有经历过如此之快的速度。
“起床,吃午饭,察看一下数据,计算,去一趟中微子实验室,计算到深夜为止,发现都是废纸,睡觉。”
“听上去很沮丧啊,你不打算过儿童节?”
“喝卡布奇诺的人才需要过儿童节。”
塞斯看了一眼手上的咖啡,用一种非常黑武士的表情耸了耸肩,“4公里的加速器是不会自己消失的,至少你要把它装进一个盒子里。”
你好,这里是美国伊利诺伊州巴达维亚柯克路和杉树路交叉路口,芝加哥以西45英里费米国立加速器实验室实验室威尔逊厅一楼威尔逊咖啡厅,最东边的第十二张咖啡桌,问讯处向前直走200米右转,谢谢。
塞斯.格里诺,一个标准的美国人,而且多长了那么一点大脑,热爱运动和垃圾食品,远远看上去有可怕的智商缺陷,交谈几分钟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是那种让人“哦——可怜”的心理缺陷,特别少见的没有社交恐惧症的Geek类型,喋喋不休的程度会让人有一种他是个话题永动机的错觉,黑发,不算特别瘦。
一个完全正常的,智商比大多数同胞卓越的,美国人。
最好的朋友是个英国人。
好吧,也许不那么正常。
现在那个英国人正盯着他,平静的盘算着把人塞进加速器里并成功启动的可能性。
“我要去实验室,如果你跟我一起,我可以用超市购物车把你推过去。”,塞斯用出众的天赋无视了那个白眼,像打了什么智能屏蔽补丁一样,大概是“英国本土讽刺眼神屏蔽系统去广告版2.0”之类的。
“不,”乔伊特缓慢地说,维持了他们国家一贯的历史节奏,“我得去质子区。”
美国人开始用一种又大又笨的狗被关在阳台上之后的那种眼神盯着乔伊特看。
“不。”
现在是被关在阳台上还被狠狠踢了一脚。
“不。”
“好吧,好吧,”塞斯揉搓了一下脸把那个表情收回去,“那么晚饭见,记住今天是印度菜日,”,乔伊特看着他喝完了杯底一点残留的咖啡,推开椅子,穿过一群像女高中生一样叽叽喳喳的天文学家向外走去。
“等一下。”
具体请参见在草地上跟狗狗玩扔棍子游戏时它咬着什么跑回来的样子。
“改主意了?”
“咖啡沫。”乔伊特简短地说,然后抬起身用手把塞斯抿成一线的嘴唇上方的咖啡沫擦掉。
“谢谢。”,他还是面带比标准模型还标准的笑容又说了一遍,“晚上见。”
乔伊特用一张餐巾纸擦着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
在崭新的21世纪,物理学家这个词不知怎么退化成了“有科学性怪癖不那么友善但会努力的向任何人解释什么是重正化量子电动力学并在SDCC上排一天队的死宅男”的同义词。
毫无疑问,Brain Cox和CBS的错。
乔伊特.伯德是上述定语的反义词,理智,冷静,理智冷静版本的友善,黑发,咖啡原教旨主义者,看上去像黄金年代的理论物理学家,而不是在半夜对着自己的笔记本上只有大纲的毕业论文稿大声咆哮的那种。
等等,关于反义词,也许还要除开SDCC上排一天队那个部分。
跟塞斯.格里诺完全不同。
他们生动形象的演绎着什么叫质子与反质子,实际上研究生们有一个长达9周的赌局,有些人坚持不懈的认为他们相撞之后会凐灭,直到某次塞斯当众帮乔伊特整理领子之后才结束——当然后来又有一些更加奇奇怪怪的无聊赌局冒了出来。
真应该挂到莱德曼科学中心去,如此清晰明了的立体物理模型现在不多见了,真的。
“晚上好——天哪,桌上那张纸是调职申请表吗,我已经因为火花塞的事情道过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吗?”,塞斯把印度菜的外卖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用BBC儿童频道的声线大声嚷嚷。
乔伊特翻了个载入史册的白眼,怎么有人能把这件事做得如此这件事做的如此出神入化,应该有人因为这个而伯德先生发个奖什么的。
“为了逃避一年一次的早起晨跑,就像明迪一样……说真的……”
乔伊特大概觉得今天翻白眼的次数已经用完了,所以对于塞斯把自己比作他养的那盆含羞草——是的,的确会有人给自己的植物起名字,不,他25岁了——毫无表示,只是专心的开始拆外卖包装袋。
“只是早起跑上四公里而已,没什么,你也试过2:30起床看球或者等魅影危机3D版开场,虽然英格兰和卢卡斯都让我们失望,但是……”
很显然某些人已经进入了热情洋溢的演讲状态,根据不可言说的宇宙第一法则,作为一名友善人士应该马上默默的把叉子伸进对方的碗里。
“……当年他们可是……放下那块肉!”
“闭嘴。”,英国人并没有因为被抓现行而表示出任何羞愧的情绪,大概跟塞斯.格里诺做朋友的时候并不需要太高的道德底线。
终于,美国人闭上了嘴,留出十二分钟宝贵的空白时间。
塞斯把饭后垃圾装进外卖袋子里,乔伊特保存了数据跟来值晚班的倒霉研究生道了晚安,然后他们一起向出口的停车场走,并且看起来下一秒会掐死对方实际上非常友好争论了一会儿谁来掏ID卡刷开大门,和刚刚某个人怎么吓到了研究生。
“不要试图抽动嘴角露出笑容什么的,那看起来很像中风。”
“谁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个?”
“我是个完全正常的成年人。”
“完全正常的成年人应该起床吃早饭。”
“闭嘴。”
装着垃圾的外卖袋子在塞斯手里前后晃着,不停的拍打着乔伊特的腿,最后在无法忍受的情况下,他狠狠地踩了左边那只脚的匡威。
塞斯把袋子换了一只手,看上去怡然自得,他警惕地看着他等待着可能会遭受的攻击,但是什么也没有,直到坐上驾驶座乔伊特费劲的去够安全带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
“早晨起来慢跑有助于长高,爱尔兰小矮妖。”
乔伊特猛地踩下油门,试图把旁边的混蛋甩出去。
***
费米国立加速器实验室对待所有研究人员都非常随和,休息室永远都有一壶满满当当的热咖啡,允许宿舍饲养宠物,没人在意几分钟的迟到,穿着一条暮光之城的T恤出现在实验室所有人也只会对你报以善意的微笑,而不是质疑你的智商水平。
对于某些人来说也许除了6月1号那天以外。
美国标准时间早上7点钟所有人沿加速器主环按照反质子加速方向慢跑四英里其实没什么的,对吧?
塞斯.格里诺,一个优秀的预备役实验物理学博士,发现他的“惹人烦先生”室友的焦虑情绪越来越明显了,并在5月31日时达到了峰值,不过没必要做什么研究,通过观测垃圾桶里被撕碎的稿纸以及夹心巧克力包装袋就能够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试试,4英里而已,慢跑,没什么的。”,塞斯开始尝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一双慢跑鞋扔到对方脸上。
“我从4年级开始就没上过体育课了,4年级,是的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躲在图书馆里看《科学美国人》,谢谢。”
乔伊特面无表情的接住再把跑鞋扔回去,命中率大大高于加速器探测成功率,可喜可贺。
“菲尔波茨教授暗示了最近莱德曼科学中心非常缺乏讲解员的人手,想想那些小孩子。”
“戴耳机嚼泡泡糖,‘不,你们所有人都是一群狗屎,我恨这个傻逼学校社会课程’版本的?”
“别忘了‘我把这个模型拆下来了’版本。”,塞斯热心补充。
乔伊特面无表情的表情缝合处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他愉快的认为这是个好现象——对于把他的室友逼到发疯这个目标来说。
“我先走了,”他对拿着一块巧克力并 陷在一堆沙发垫子里仍然在企图维持面无表情的室友说:“亲爱的还在等着我来修好她。”
“难以置信会有人把那个1500英尺周长的巨型金属环叫做亲爱的。”
塞斯假装没听见,吹着走调版本的小茶壶之歌去工作。
他一个下午心情都非常好,如果这是在模拟人生里,左边心情状态栏有很大概率正在冒着泡泡,旁边的写着“拿着图纸指挥一大群工程师跑来跑去,心情+20,持续两小时”。进度很快,他们一起排除了几个出错点,吃了不少鸡肉三明治,只剩下两个主要零件没有检查。
所以当乔伊特满脸“有人刚刚在学术会议上推翻了我的观点所以离我远点”地走过来时塞斯大笑着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拥抱只持续了不到中性π介子衰变的时间,他就放开了他。英国人僵硬的扶着栏杆后退了一步,又过了一个W玻色子衰变时间才慢慢放松下来,虽然看上去其实没什么两样。
“别再那么做了。”,乔伊特虚弱的盘腿坐在地板上,来不及在意他的衬衫。
“不喜欢肢体接触,好的,我记住了,他们在创建你的时候右键选择了‘独行侠’性格以避免社交指数下降吗?”
“什么?”
“没什么。”
塞斯抓起一个黄色的安全帽扣在乔伊特像一团杂草一样深金色的头发上,然后也坐在了地板上,仰起头看着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工程师,同时想弄明白明明热量摄入都差不多为什么他的室友会瘦到肋骨都要戳出来的地步。
“我不喜欢这个。”乔伊特调整着安全帽的搭扣。
“安全守则,亲爱的,安全守则。”
他扔过去一个鸡肉三明治,刚好砸在对方脸上。
“有个词叫‘递’,塞斯.格里诺,‘递’,记住了吗?”
美国人耸了耸肩,“我可能要加班了,你先吃点,否则明天早上不会有力气起床跑上4英里。”
鸡肉三明治被乔伊特以一种嫌恶的表情盯着,从它被制作出厂以来还没有遇到过如此之大的恶意。
最后乔伊特妥协了,他换了个方向,靠在栏杆上拆开三明治并掏出一本《Nature》的过刊开始阅读。
“那个零件还没固定好——莱德曼教授超出了第二名整整四十分钟——不,不是那么固定的,你得……对就是这样——说明在6月1号跑第一的人通常都会发现轻子二重态结构。”
没有惯常冷淡带着英国腔的反讽来攻击塞斯的逻辑性感觉非常奇怪,他偏过头,发现乔伊特脸上盖着杂志,身体有节奏的一起一伏,已经睡着了。
乔伊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不符合物理法制的灰白色世界,有一张白纸对重力说了不,接着摇摇晃晃的向前飘,他想伸手去抓,因为上面似乎写着一个非常简洁,值得所有科学家大声尖叫的公式,但却怎么也抓不到,接着脚下一空,他掉了下去。
但是有谁抱住了他,触感非常熟悉,就像……
“醒醒,英国佬,回家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分辨眼前事物,眼前事物只有一个说着德州口音的白痴。
杂志塞进了口袋里,乔伊特站起来被着塞斯拉着往停车场走,他的大脑还处于待机状态,需要晃动一下鼠标。
然后他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变化——自己在副驾驶座上,而塞斯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兴致勃勃。
“我们会死在半路上,成为加速器里的幽灵。”他嘟囔着把头靠在车窗上,表情还是一脸困顿。
“那我们就有机会看到希格斯粒子了。”
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在停车的时候蹭掉了一点车漆,他们都四肢完好。
乔伊特抱着薛定谔站在房间门口昏昏欲睡,塞斯把猫接过来,转而把一杯热牛奶塞在他手里,他喝着牛奶眯起眼睛盯着美国人和看上去很无辜的美国短毛猫。
“我还是不能原谅他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乔伊特把杯子还给塞斯,对着猫说。
薛定谔歪着头看着他。
“你喝我加热的牛奶,我给猫取名字,很公平。”
塞斯空着的那只手毫无预兆的伸向乔伊特的脸,他太困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但塞斯只是解开了安全帽的搭扣,拿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已经快能站着睡着了,所以明天我会跟你打一架的。”
“那也是明天了,而且你还得起床绕着加速器……。”
“晚安。”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关上了门,把剩下的句子关在门外,再把自己埋进床里假装没有明天这回事。
***
乔伊特平静地醒过来,睁着眼睛和天花板对视。
窗帘缝隙里露出一条昏黄色的线,天还没有亮,那是街边路灯的光。
他挣扎着说服了自己为什么应该努力地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水压很稳定,这个时间洗澡对于值夜班的倒霉鬼、计算机部的程序员、研究生,还有“哦不不不不不明天的报告怎么没人通知我”来说都有些早了。
乔伊特试图把浴室拉门拉上,但是他惊恐地看到那只美国短毛猫以一个奥运会体操项目满分的姿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接着轻巧地跳到了坐便器盖子上,趴在那里,用一种猫不应该有的眼神盯着他。
他琢磨了一下,在深更半夜和一只叫薛定谔的猫心平气和的讨论隐私权之类的话题,对于哥德尔来说都太疯了一点,于是他背过身去,假装猫是一个宇宙学常数,然后把衣服脱掉走到淋浴底下去。
记事本上得记一条,在洗澡的时候如果有一只猫趴在不远处,并透过热水和水蒸气饶有兴趣的打量裸体的你,那么千万不要太过沉浸在“浴中思考”里。
哦还有一条,在浴室里滑倒发出通古斯大爆炸一般的巨响时不要大声尖叫,否则很容易惊醒你在熟睡中的室友,在面对一个全裸的,躺在浴室地板上的你时,双方都会很尴尬。
“呃……你还好吗?”
塞斯扶着门,局促不安的把头转来转去,尽力不让自己把目光一直放在他室友的身体上,这很困难,因为浴室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而罪魁祸首已经从他腿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滑的溜走了。
“我不知道。”乔伊特极其诚实地回答,因为现在真的很难说是尾椎骨的疼痛多一点还是尴尬多一点,他捂住脸企图让自己像个成年人一样的去面对这一切,“拉我起来。”
“你没用‘请’。”
“天杀的塞斯.格里诺等我能站起来我他妈发誓一定——”
“脏话箱要满了。”
然后塞斯伸出手猛地一拽把他拉了起来,乔伊特没站稳往前一仰——下巴狠狠地撞在了塞斯的肩胛骨上。
“你哭了,我要拍个照吗?”
“生理性泪水,格里诺先生。”
鉴于现在塞斯还拉着他的手臂,维持着一个古怪版本的拥抱姿势,他就毫不客气的把眼泪擦在了他室友的正版漫威T恤上。
手表上4:26的数字在黑暗里发着黯淡的荧光,乔伊特坐在沙发上拿着吸水毛巾胡乱的擦着头发,完全不在意等睡干了之后它们会给他一个怎样的新惊喜。
“我不会嘲笑你的。”
“25岁了还在穿平角米老鼠内裤的人没资格嘲笑别人。”
“噢。”塞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角卡通内裤,“我以为这很正常?”
“听上去让人觉得有心理缺陷什么的,你知道的。”
美国短毛猫流畅地跳上了沙发,钻进了塞斯怀里,把尾巴冲着乔伊特。
“混蛋。”
“嘿!”
“我说猫。”
“有心理缺陷的人才会骂猫。”
“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觉得在经历过这些破事之后,”塞斯从地上捡起一个游戏手柄晃了晃,“我们没必要互道晚安然后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接着第二天早上‘嘿你昨晚睡得好吗?’‘好极了你呢?’——来一盘?”
“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回答睡不着?——我要利物浦。”
他们坐在地板上安静地打着游戏,乔伊特只有在输得特别惨时才会把手柄特别精准扔到塞斯头上,薛定谔睡着了,偶尔塞斯会漫不经心地挠挠它的耳后根,乔伊特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了猫发出的表示愉悦的呼噜声,于是他毫无理由的原谅了这个小东西。
“天亮了。”
乔伊特低头看手表,外面的阳光已经亮到不需要荧光来指示时间了。
“我需要一杯咖啡。”,他把手柄扔在地上站起来舒展身体,“我想我们应该出门了。”
“加速器——我希望你没忘记,那么说你不装病了?”
“我只是不想去莱德曼科学中心当苦力。”,塞斯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某种外太空来的新粒子一样。
“你为什么脸红了?”
“我没有。”
“脸红?说真的……”
“闭嘴,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塞斯握住他的手,狂笑着被拉起来。
“扯平了。”乔伊特补充道,脸上保持面无表情。
塞斯抓起一个枕头砸向他。
END
NOTE:其实应该还有的,比如乔伊特跑了最后一名什么的(。)但是我在倒时差头疼的要死,先这样好了,反正是复健练习(揍烂)很喜欢这两个小盆友,所以应该还会有别的故事,比如闹个别扭谈谈情说说爱发现个T.O.E(?!?!)啥的(。